• Facebook
  • RSS Feed

2014年8月14日 星期四

【影】每個社會角落都可能蹲著一個《廢物》

沒有留言:
 


「廢物?有誰願意給我機會嗎?你沒看到他們是怎麼斷了我的退路,把我逼到牆角的啊?我也想振作啊!我也想要有一番成就,可是貼在我身上的標籤,怎麼拔也拔不掉,現在還有誰會相信我啊?」——《廢物》
一方舞台,聚光燈下,男主角憤怒喊出被當成「廢物」的駁辯。一轉頭,面對台下數百雙眼睛,以及女主角有些尷尬的表情,他愣在那裡。「土地!土地啊……」女主角用嘴型向男主角提詞,但他只是怔怔地站在舞台上,開始傻笑。

日前拿下日本福岡電影獎評審團大獎的《廢物》,起始於一個夢境。男主角秀仔是個舞台劇演員,在農曆過年前回到故鄉美濃,打算留下來務農。夢裡,忘記的那句台詞:土地,彷彿一種隱喻,是在庸碌城市中失去存在感的恐懼,而又有多少異鄉遊子離開農村,到大都市打拚,卻忘記生養自己的一切,都來自土地。

但農業早已不是主流。秀仔回到家鄉,劈頭就被爸爸責罵:回來幹嘛?在臺北混不下去?父母總希望孩子離這個破敗落伍的地方愈遠愈好。而離開美濃的人也有功成名就,帶來豪華農舍、新的房地產,老朋友美霞在大陸經商的老公就是房產大亨,更把腦筋動到了秀仔家的農田。

金鐘獎導演樓一安,繼〇九年第一部劇情長片《一席之地》一鳴驚人之後,再度推出長片《廢物》。而片中耐人尋味的開頭,卻是長期糾纏樓一安的一個夢,夢裡的他忘了台詞,面對舞台下的注視不知所措,只好開始傻笑。

身為政黨要員的後代,成長過程備受矚目。有趣的是,這些額外的資源卻將樓一安養成了一個反叛的人,「那時候只有外省人有機會聽到搖滾樂,我接觸到左傾思想,成為一個死馬克斯。」作品關心中下階層的原因,樓一安說他不知道,只是自然而然地就把目光投注在那裡,「天生反骨吧。」

(樓一安提供)


《廢物》來自客家電視台的「南風。六堆」拍攝計劃,本身就對美濃有憧憬的樓一安,在六個拍攝地點中自然選擇了這裡。早年反水庫集結的強烈地方意識,加上交工樂隊於二〇〇一發行的《菊花夜行軍》專輯,一首首如報導文學的歌,勾勒出對美濃的想像。後來林生祥也為這部片作曲,他的歌〈秀仔歸來〉更成為主人翁的名字。

但樓一安實際勘察當地,發現更多問題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農舍、別墅等房地產廣告,就像高雄的「天母」,整個城市待價而沽。由於自己不愛唸書,聽到口耳相傳的「美濃出博士」,樓一安倒是想著:「那些最後一名都去哪了?」才知道美濃嗑藥的比例相當高。

如同電影中,美霞的兒子阿泮面對父母可能要離婚、也無法遵循大人的期待成長,走進一個漆黑的大房子,是他逃避的城堡。大人的世界太難理解、太難以承擔,一口毒品,產生的幻境就足以讓他逃離這些狗屎般的現實。

「這種太遵從『唯有讀書高』的風氣,自然會有被社會價值放逐的那群人。」樓一安說,不適合這套遊戲規則的人,就沒有資格生存,愈走愈偏,得不到翻身的機會。他發現,不只是美濃,每個城市邊緣都可能有這種狀況,「我們常覺得農村很純樸,但都只看到表面。」

(樓一安提供)

「阿公說,我爸就像衛生紙,給人用過就丟。高雄很多大樓都是他蓋的,連八五大樓也是喔!可是現在呢……」——《廢物》

電影中,曾經風光一時的建築工人阿傑,卻因公安意外失去了一隻腳。自此,沒有人要僱用他,在失落的人生低潮染上毒癮。為了毒品,他開始偷竊,被關進監獄……但就算他想翻身,前科累累的他,卻沒有人願意相信。

阿傑一跛一跛地走出拘留室,在警局大廳不顧保他出來的年邁父親的呼喚,逕自要離去。面對父親不捨的勸告,他終於忍受不住,大力將父親推倒在地,「我跟你說,我遺傳到你,什麼也不會!我沒有本事,這樣可以嗎?」

「我不是要控訴,只是呈現我所看到的。」樓一安表示,「這些輸家變成這樣,有時候也不見得是他自己想要的。」由於社會地位不同,獲得的資源也有差異,讓貧窮、地位儼然變成世襲制,廢物更成為一個撕不去的標籤。

那,這個社會對輸家公平嗎?「沒有什麼公平不公平吧,我雖然是最後一名,但我最後還是贏啦。」樓一安緩緩地說,「我會贏,可能是因為我生在臺北,可能是因為我的家庭背景……但有些人是永遠無法翻身的。」電影中並未特地提及美濃,正因《廢物》不只是美濃的事、不只是農村的事,城市邊緣、社會角落,都有可能發生。




 (樓一安提供)

樓一安在《廢物》裡創造了各式各樣的人物,外籍配偶、原住民、客家人、台商,正是美濃現在的樣子。樓一安還大讚美濃的泰國菜,外籍配偶從故鄉帶來的美食,他笑說,「甚至比當地的特產還好吃。」而兩個小時的片長,儘管每個角色的篇幅不長,卻交代得十分完整。

「多線敘事有點像是拼貼,拼出的畫面是馬賽克,不是那麼清楚。」樓一安擅長刻劃人物,總是習慣寫出很多角色,並將每個人都想得很透徹:他有什麼樣的背景?經歷過什麼的事?當一個個角色立體起來,劇情發展的過程中,就自動跳出來說話。這些角色,就在他的腦袋裡、劇本裡,長出自己的生命。

樓一安說,其他導演在創作上可能非常感性,他正好相反。電影裡好幾個長鏡頭,就猶如站在角落靜靜觀看的樓一安,冷靜地把眾生之相呈現在觀眾面前。

「我知道自己永遠無法成為他們。」自稱天龍人的樓一安,坦誠無法接近社會底層的人,卻總是不由得關心。這份距離,以及不企圖代言的心態,反而讓電影中的人物說出自己的故事。沒有矯揉做作的控訴、沒有煽情的手法,真實而誠懇,散發出生命真實的力量,也讓有相同經歷的觀眾得到共鳴。

樓一安坦誠,拍完《一席之地》之後,他一直在想如何拉近自己與觀眾的距離,但這次與電視台合作,讓他又放心回到自己關心的議題上。雖然《廢物》是因為劇本寫得太長,後來又衍生出來的電影版,自稱「魯蛇」的樓一安,讓《廢物》彷彿真實人生的自述。

(樓一安提供)

「之所以要拍電影,是因為對這個世界還有想說的話。」他提到,下下一部片《計時開始》,靈感來自華隆罷工事件。歷經凍薪、減薪、到最後甚至拿不到基本工資、還被迫放棄年資的華隆紡織工人,都已北上抗議,卻都沒人理。樓一安想讓大家看見,「最好的方式就是放炸彈,我不會做炸彈,就在劇本裡放炸彈。」他說,「倘若有一天我無話可說,大概就不會再拍了。」


「秀仔決定回來,回到愛恨交雜,感情落根的地方。這個決定很難說清楚,同事問他,你這個決定好嗎?……祖母的問題更難回答,她問,秀仔什麼時候回去呀?……跟著他回來的問題,從莊頭蔓延到莊尾,但是秀仔回來,就是答案。」——交工樂隊〈秀仔歸來〉

樓一安並沒有給回到家鄉的秀仔一個前途光明的好結局,反而比較貼近真實的人生,挫折不斷。但就算被逼到絕路,雙腳踏在土地上,還是得往前走。秀仔歸來,就是答案。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